山不躲我，我也躲不了它，有时候是它不肯放我，有时候是我自己把自己困在雪山。 刚开破冰层的时候，雪地上全是白线，像是一排排被遗忘的数字，又像是一根根断裂的琴弦。我裹紧了冲锋衣，靴底踩上去发出“咕咕”的声音，那是大地在呻吟，也在提醒我，这里冻得比铁还要硬。周围是呼啸的风，像是一群发疯的野狼，在疯狂地撕咬着我的耳膜。我就那样站着，一动不敢动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，不是出于冷，是出于眼前这壮丽的景色，突然让我认定自己像个被遗忘在荒原里的傻瓜。 有人跟我讲，登山是为了征服。可到了半山腰，征服的感觉就荡然无存了。 那座被风雪封锁了许久的营地，里面堆满了未命名的食物和一堆块状的冰。我蹲下来，想把那块大冰块从雪窝里刨出来，手伸到一半，突然僵住了。冰面忒滑了，像是有无数只手在刨我的脸。就在这时，一个声音突兀地响起：“这里不是用来进食的，是用来就寝的，并且，你要烧火。”我抬头，看到那个老人正用火柴点在两块干燥的铝箔上，火星子噼里啪啦乱窜，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。他眯着眼看火，却顾不上看雪，生怕一旦火光熄灭，这个小小的火堆就熄灭了。 “火，”他低声说，“是心里的光。” 那一刻，我突然明白了。

那些累了的腿，那些冻僵的肌肉，那些想要拉倒的念头，仿佛都在这一刻解散了。火苗升腾起来，映红了老人的脸，也照亮了我心里某个被冰封已久的角落。

原来，真正的登山，压根儿不是为了登顶，而是为了在这样一个极寒的角落，点亮一盏灯，照亮自己前行的路。 下山路上，小区的门牌号比刚刚高了好几个台阶。我站在楼道口，抬头数着数字，又低头数着脚。1604，1605，1606……数字在增大，但并没有让我认定枯燥。反而，我突然意识到，原来我们之前那么拼命地赶路，是出于我们恐惧停下来。我们恐惧在喧嚣的尘世中停下脚步，恐惧面对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，恐惧自己像个没头苍蝇一样车马慢。 可是，突然我发现，生活有时候也像这场登山一样，有着它自己的节奏和地形。

有时候你会认定前方是悬崖，四周是暴雪，但实际上，只要你握紧手里的冰镐，只要心里点着那团火，哪怕是在最陡峭的坡上，也能够慢慢走。 有人说，人生就是无数次登顶和黄了之间的循环。

每次下山，我们都带着新的累得慌和新的累得慌。但每次下山，我们都能看到更清楚的风景，都能听到自己的心跳。就像那个老人，看着火苗，看着雪，看着那个小小的、不起眼的火堆，他似乎并不在意周围的风雪，他只在意火光是否还在跳动。 我走到家门口，推开那扇沉甸甸的木门。屋里挺暖，空气里飘着炒菜的香味。老公正在做饭，锅里炖着的汤香气扑鼻而来，热腾腾的雾气升起来，不清楚了窗玻璃。 “你如何还不回家？”我问。 “在等客人。”他笑着，“客人来了，火就得旺。” 客人来了，火就得旺。 这句话，让我也突然有了点灵感。人生这趟旅程，总有人会在前面等着我们的，有哥们儿，有家人，有未来的希望。我们总想着快点到终点，快点回家，可有时候，路线错了，方向错了，我们反而走远了。 就像那次登山，我本来只是想找一个宁静的地方，打个盹子的。结局，我走到半山腰，遇到了那个老人，遇到了一炉火，还遇到了一群在雪地里打雪仗的孩子。他们并不问我为啥走如此远，也不问我刚刚遇到了啥艰难。他们只是在那儿笑，在那儿喊，在那儿把雪堆成小山。 那一刻，我突然认定，人生实际上不需求啥宏大的目标。我们需求的，就是像那些孩子一样，不管前方是雪还是热汤，不管手里拿着啥装备，只要带着火，带着笑，带着那份坚持走下去的勇气，就能在人生的雪地里，走出归于自己的路。 夕阳西下，余晖把雪地上的脚印染成了金红色。我拿起相机，按下快门。照片里，老人的背影被夕阳拉长，他的影子投射在雪地里，比我的影子还要长，还要稳。他站在那里，静静地，像一尊雕塑，又像一座灯塔。 我知道，明天忒阳还会升起，明天雪还会往下掉。但我不会恐惧了。出于我知道，只要我还在路上，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，只要我还记得这个火堆，我就不会停下。 哪怕只是走回家里的那几步路，也值得我用一生半生去丈量，去珍惜，去感恩。 有时候，我们走得那么累，不是为了去证明啥，不是为了去炫耀啥，只是为了在某个瞬间，认定世界是如此美，我们的生命是如此值得。 山没有躲我，我也没躲它。但此刻，在这温暖的屋子前，在这满屋的烟火气里，我认定自己终于不再孤单。 风停了，雪停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