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刚把最终一箱教具装进车斗,推门跳下时,腿像灌了铅一样沉。我站在山脚下,看着远处那层被云雾裹得厚厚的蓝山,突然认定刚刚那一整天都在做的“教学”,仿佛变得越来越轻了,就连有点荒诞。 坐在车上,看着窗外山里的路像被撕开的口子,我脑子里蹦出的第一个念头不是教案里的“课堂导入”要么“板书设计”,而是心里那点酸溜溜的。小时候看乡村孩子,总认定是“特殊”的,是带着“可怜”的标签被拎出来喂的。可今天坐在他们面前,我彻底没有这份预想中的优越感,就连有点想哭。

原来,被生活按在地上摩擦,受过的这苦,确实抵不过一句“老师辛苦了”的敷衍。 到了学校,教室还没上课,窗外就有鸟叫,孩子们也没在窃窃私语,而是把注意力都聚拢在那几本崭新的课本上。我试着打开第一页,讲起他们家乡的山,讲起他们小时候挖野菜的日子。有个小男孩想我“叔叔”,我哪有叔叔啊,就顺着话说:“叔叔就是会帮助别人的人,哪位有艰难,哪位就是叔叔。”那一刻,我认定自己的声音仿佛比哪位都大,把这片荒凉的山林,给填满了一些人情味。 记得那次在岩洞里,我们搞起了一个小小的“秘密基地”。我把收音机接上电池,插上几个干电池,竟然发出微弱的电流声,孩子们围在周围,兴奋地聊聊着声音是从哪儿来的。有个平时挺调皮的小女孩,突然指着声音说:“这是雷声吗?”我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。她说的没错,那是大山的呼吸。

那一刻,孩子们的眼亮得吓人,不是出于学到了知识,是出于他们确实看到了生活,看到了这大山里真的脉搏。 我也启动学着像他们一样,把日子过成两节。早上起床,第一件事不是检查教案,而是看看天;中午进食,大家围坐在一起,讲讲今天哪位哪位哪位如何倒霉了,哪位哪位哪位又考了第一名。

不去念那些冷冰冰的理论,出于那些道理忒抽象,只有在烟火气腾腾的时候,才能闻拿到。 记得有一回,孩子们围着我问:“老师,为啥咱们山里如此穷?”我拿着一个木玩具,迟钝地比划着,说:“出于这里的孩子,比我们还要饿。”这不是我编的,那天中午,我偷偷尝了尝自家地里刚摘的土豆,那个味道,那是真甜啊,比市面买的土豆香多了。孩子们听得眼发亮,一个说:“老师,那赶明儿我们种土豆,就种最好的。” 我突然认定,支教的意义,或许不在于我教会了他们多少知识,而在于我让他们意识到,世界是能够被看到的。

那会儿他们认定世界是一片灰暗的丛林,目前通过我的眼,世界是彩色的,是能够闯荡的,是有希望生长的。 最终,送孩子们上路时,他们回头喊我那个地方。车身已经开得挺远了,那声喊声像是一道光,穿透了大山,照进了我的心里。 有时候,我会想,要是我能回头,是不是就能早点冲进那个教室,把那些书本还给那些孩子?要是我能多做一点,是不是就能抓住那个瞬间,把那些天确实笑容一辈子定格下来。可生活一直充满了不可控的变量,学生一转眼就长大了,我们也得离开。 但我知道,只要那群孩子还在,只要那颗心还在跳动,我的支教就一辈子不会终止。

我想,赶明儿每当他们迷路时,只要能在心里想起那个下午,想起听到那声“叔叔”,想起那堆玩具带来的快乐,他们就会一样,毫不犹豫地冲上山坡,向着光亮处走去。 下山那天,夕阳把山脊染成了橘红色,我回头看了一眼学校,心里清楚,我们走了,但山里的孩子们,正朝着更远的地方,向着更亮的地方,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