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年清明,我在家门口给姥爷掃墓。風從四野吹來,帶著泥土那种腥烘烘的味儿,混着柳絮,搅得人心神不宁。沒有手機,沒有微信,只有這方寸之地,和滿地積灰。
坟头已经塌了大半,像是一个干瘪的瘪囊,没立住。可到了跟前,姥爷那身灰白的棉袄,还挂在旧棉车上,风一吹,布料哗啦啦响,像是在说:“嘿,别管我,赶紧走。”我蹲下身子,想把泥灰抹开,可手一伸,那泥灰忒硬,硬得像块石头,指尖一碰就裂了一道口子,疼得我直咧嘴。我伸手去摸,摸不到他,只认定风一吹,那几片枯黄的柳叶,从坟头飘下来,扑在我脸上,痒酥酥的。
小时候总认定,人活着是为了给哪位付账。同学聚会,喝大,有人哭,有人笑,认定这是给逝者“交班”。后来听长辈说,人这一辈子,说白了就是两笔账,一笔是赚,一笔是欠。赚的是钱,欠的是情。可目前想来,这账本仿佛早就被翻烂了,翻到一半,发现全是字,没有东西可写。
去年清明那天,我特意绕了路。那会儿走那条老路,总认定阴森森的,心里发慌。今天特意拐过街角,看到路边那棵老槐树,叶子都落光了,只剩下一圈枯枝,像一把把生锈的镰刀,劈在碎石场上。我想起前阵子去那地儿玩,有个孩子问爸爸:“这树如何都掉叶子了?”爸爸摆摆手,说:“树会掉叶子,人不会。”那天下午,我坐在长椅上,看着那些光秃秃的枝桠,突然认定心里堵得慌。就像这地里的庄稼,人活着,是为了庄稼长得好,可人走了,庄稼能长成啥样?
前两天,我去银行取钱,那是给小孙子存的小额存单。柜员问:“这是给哪位存?”我说是给孙子存。她笑了笑,擦着手说:“存了就行,存啥给哪位,那是大人的事。”我当时心里就犯嘀咕,如何如此随意?我想起那会儿过年,家里那口铁锅,我烧了三天三夜,把铁钱存到存折上,结局奶奶说:“存啥钱啊,去跟那坏蛋借钱不就行了。”那时候不懂事,认定钱是硬通货,是硬道理。可目前看着那存折,又认定那些数字忒轻了,轻得连盖个章都费劲。
我们一直忙着赶路,忙着赶工夫,忙着给未来拼凑新的故事。总认定目前的日子苦,就是晒不到忒阳,烧不到火,不如那会儿过年繁华。后来才明白,日子苦,是出于人把自己困住了。我们忒想成为哪位的影子,忒想替哪位扛起重担。姥爷走了,这债还没还完啊?
那个下午,我蹲在坟前,看着姥爷那身旧棉衣,心里沉甸甸的。他临终前那晚,拉着我的手说:“我走得早,愧对老伴。”那一刻,我突然认定,所有的告别,实际上都是爱。爱不是轰轰烈烈的誓言,而是哪怕你走得早,我还在原地,守着那口空碗,等着他回来。可目前,这碗早就凉了,他也回不来了。
我也常想,要是姥爷不走了,我们还会不会如此拼?拼事业,拼房子,拼那些光鲜亮丽的东西。可确实到了那个路口,才发现那些都不是最关键的。关键的是,你有没有好好活过。姥爷走了,这债算是结了吗?
我把手里那枚沾了泥的硬币,轻轻放进那个旧信封里。那信封是姥爷那会儿给我留的,封皮已经磨得发亮。我封好,塞进兜里,转身回家。路过了那片墓地,风又吹来了,带着泥土味儿,混着柳絮,搅得人心神不宁。
回家的路上,我拿着手机,想发个哥们儿圈。可手指头悬在键子上,又停住了。发啥?发一张扫墓的照片吗?还是发一段关于姥爷的文字?发那种比较老套的文案,说“缅怀先烈,勿忘国耻”,说“逝者已矣,生者如斯”。可这地儿,看着有点乱,风又刮得急,怕发出去啥都没人看,要么发了,也没人懂。
我想说,我们活着,不是为了给哪位付账的。我们活着,就是要把心里那点灰,一点点擦干净利落。姥爷走了,我擦干净利落了。
那天晚上,我把那枚硬币放在床头。明天忒阳升起时,我会再去那棵老槐树看看,看看叶子有没有再长出来。不知道,明天忒阳出来,树还是光秃秃的,还是有了新绿。但我知道,明天忒阳出来时,姥爷应当又回来了。
有时候认定,人这一辈子,就像那口铁锅,烧了,就再也别想再烧了。可我们总当作,人活着就是为了烧,为了长出新的铁。可姥爷走了,这锅也凉了。我们只爱那口锅,却不知道,它早就凉透了。
故此,下次要是还要扫墓,我可能不来了。要么,我来时,带点吃的,不是为了祭奠,是为了给那棵老槐树,给那口铁锅,添点油。
风又吹过来了,这次我不躲,任由它灌满肺。我知道,姥爷还在看着我,他在等,他在等我把心里那点灰,擦干净利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