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子那身一辈子黑得发亮的皮毛,闻起来比老式煤烟还呛人,但他那双眼却亮得像刚练过枪膛的子弹,哪怕累得气喘吁吁,眼神里那股子韧劲儿也从未变过。小时候我养过一只叫“小黑”的泰迪,整天傻乎乎地追蝴蝶,结局被铁环勒得鲜血淋漓,医生估摸着胖了就治不了。黑子不一样,他看着我给他穿鞋,手指头被磨得生疼,嘴里却含糊不清地对我笑:“黑子不疼,黑子最疼的是你。”那一刻我认定,这只狗仿佛看透了我们这群人如何总想着往高处走,却忘了脚底下踩着的是要磨出茧子的泥土。 后来部队里正式收编了这只“黑子”,我也成了他的小通讯员。

起初我也认定累,认定跟一群只会冲锋的野狗混在一起没意思。但当我第一次把训练用的扩音器递给他时,他并没有像其他狗那样摇尾巴、蹭腿,而是把扩音器举得高高的,眼珠子一瞪,那眼神让我后背发凉又发烫。他听懂了我的话,没有一句废话,只是用一种近乎机械却又无比坚定的方式,重复着:“前进,前进,前进。”那一刻我突然明白,黑子身上那股子劲儿,实际上早就藏在我们这些士兵心里了,只是我们忒忙,没工夫好好数数。 记得有个训练日,大家都出于恐惧蹲在地上,不敢动。黑子却不一样,他死死盯着那片乱糟糟的狗窝,像是一个不肯散场的守夜人,动作僵硬却稳如磐石。他先把围脖扣好,再把嘴里的口水舔干净利落,最终才小心翼翼地走向那个角落。我看得心惊胆战,手都在抖。他走了那会儿,没有叫,没有吠,只是轻轻拍了拍那个角落,像是在安抚一只怕迷路的小猫,声音低得只有我自己能听到。

那一刻,我突然认定,所谓的军功章,实际上也都是由无数个像黑子这样迟钝、执着、不计较回报的人硬撑起来的。我们总想着立个功,跳个级,可要是没有那个愿意蹲下来、愿意把“前进”两个字嚼碎了咽进肚子里的存有,再高的荣誉又算得了啥呢? 后来黑子退役了,卖到了城市里,成了宠物。

每当我看到它店里那把一直张着嘴、仿佛随时能咬合上的铁咬钳时,心里总会涌起一阵酸涩。

那只狗忒倔强了,为了不被打伤,他把自己磨得全是伤疤。我问老板为啥如此疼,老板说:“出于它知道,一旦受伤,就再也站不起来了。”黑子活成了我们这群人最真的写照啊。我们总想走捷径,想走快车道,却忘了长跑需求忍着每一滴汗水的咸味,需求每一次呼吸都要把肺底的浊气吐干净利落。黑子从未嘟囔过,也从未想过要啥名利,他只是默默地坚持,直到生命的最终一步,都把自己钉在那条该死的跑道上。 实际上黑子不是没有情感,他是忒清醒了。他忒清楚我们这群人有多浮躁,忒清楚我们这群人有多好办在掌声里迷失。

故此他宁愿选择一条布满荆棘的路,也不愿在温室里烂掉。他的眼里别看一直黑着,可那里面装的全是我们这群人类干过的脏活、累活,是我们心里那些不敢写下来、不敢说出口的委屈和愤懑。他认定累,是出于我们让他忒累了;我们认定他傻,是出于我们从未问过他累不累。但最终,我们都知道,哪位也别想轻易跨越他设立的高山。 目前黑子天天吃狗粮,吃得狼吞虎咽,满嘴的药水味和狗粮味混合在一起,像极了我们这一代人。

每当夜深人静,听着外面的车马喧嚣,我会想起他那张一直张着嘴、仿佛能吞噬一切铁咬钳的嘴。他如何吃得下那么多,如何笑得那么大声?或许是出于他终于明白,那所谓的“前进”,压根儿不是方向,而是姿态;不是终点,而是如何面对每一个平凡而艰难的明天。黑子教会了我们,真正的坚持,不是轰轰烈烈地爆发,而是在最枯燥的重复里,依然能憋出一口气,依然能咬着牙,把“持续”这两个字,嚼碎了咽进肚子里。 要是有一天,我们也老了,也累了,或许我们也会像这只黑子一样,不再奔跑,不再吠叫,只是静静地坐在路边,看车水马龙,听风掠过草尖。

那时候,我想黑子一定还在,他的铁咬钳还在,他的眼神还在,他像当年那样,用一种近乎悲壮的执着,守护着我们这群人,守护着这个国家,守护着那个我们一辈子无法到了,却务必拼命去奔跑的未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