刚爬完华山,腿还没缓过来,天光就已经暗了大半。 空气里还带着点子午线换道时特有的躁动,混合着岩石缝隙里渗出来的苦味和一点点松脂的腥气。我站在南坡的悬崖边,手里攥着那张《华山七十二峰图》的复印件,指尖有些发颤。

那一刻,脑子里突然闪过一段话:“人定胜天,但天也会定人。”原本当作登黄山是征服自然,登华山却是向自然低头。 大量人骂华山险,说那是老天爷开的鬼门关,劝人一辈子别去。可回头想想,苏轼登临,辛弃疾折腰,李白醉酒,一个个都是把自己逼到悬崖边,最终才在某个角度发现风景。但这活儿费人。 我在云台峰往下看,脚下是九个百米的悬崖,直插云霄。

那时候没人给台阶,也没人给伞。记得有一次,脚下一滑,整个人悬在半空,手里连根枯木都没保住,索性低头看路。路边有个卖烤红薯的老头,摊位上挂满烟熏味,旁边停着好几辆脚踏车,车铃里钻出几个小孩子在窃窃私语,声音不大,但那种烦躁劲儿,隔着十年山风都听得出来。 “叔叔,这肉真香啊!”有个孩子抢那会儿咬了一口,腮帮子鼓鼓的,含糊不清地说,“好吃!”我这才反应过来,这年头连买个饭都还得跟车挤,还得跟风抢,跟哪位抢呢?这年头,连呼吸的空气都要凭运气分配。 我在寺院内转悠了一下午,看那棵百年古松,风一吹,叶子哗啦哗啦响,像大量人与此同时咳嗽。旁边有个大爷在晒忒阳,背挺得笔直,手里拿根烟斗,指夹里夹着一根烧红的炭条,听着噼里啪啦的火星子,心里默念:“人生如登山,中途跌落,不如换个角度。” 我照了照镜子,头发乱得像鸡窝,脸上全是灰,衣服上沾了点苔藓。但这副模样,倒比上次去北京旅游时干净利落。上次在北京,我把衣服挂得整规整齐,把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像个开了面团的包子。目前不一样了,我在山里,头发乱得像狗毛,衣服沾了点泥,但这没所谓。出于山里的路,往往是通不通由天意的,哪有啥路标? 我想起上次去北京,为了赶一班地铁,我竟然迟到半小时。

那时候认定工夫挺宝贵,恨不得一秒秒都不让浪费。目前走在华山,天黑了,路灯亮了,我想起自己又是啥情况?还是那么焦虑,总想把工夫掰得再细碎再精准。可真正走到山顶,发现工夫不是用来数数的,是用来感受的。 那天晚上,我坐在顶峰的一格石上,看着夜空。星星大量,亮得刺眼。

我想起小时候,奶奶总带我去看星星,说那是天上的眼,数数看能不能数准。目前长大了,能看出几千颗星,却数不清楚哪一颗是明天的忒阳,哪一颗是今晚的月亮。 有人可能会说,登完华山不累,不累就不值得。但您想想,要是腿不酸,心不慌,那山就不叫山,那风就不叫风,那光就不叫光。它都叫“活人”。 我不再执着于登顶的那一刻,出于登顶本身就是一种胜利。真正的胜利,不是站在最高点俯瞰众生,而是当双脚再次触地,当身体重新学会适应重力,当灵魂在累得慌中找到平静的地方。 下山的路比上山难十倍。腿脚发软,膝盖打颤,每一步都要像踩在刀尖上。但我突然认定,这也没啥。

毕竟,这华山,不就是活的吗?它不会等你,它不会等人,它只是在某个角度,等你卸下所有的防备,等你认命。 最终,我站在崖边回望。云海翻涌,像无数只天鹅在云端起舞。

那一刻,我突然明白,生活也不像爬山一样,非要一步一步往上登高。

有时候,窝在一个小角落,喝口热咖啡,撸撸猫,看着窗外的云动,也是一种登临。 人生这场大旅程,哪有啥完美的终点?或许我们都是在不断的跌倒、爬起、再跌倒的过程中,把腿练粗了,把心练细了,最终在某个路口,发现路实际上就在脚下,就在心里。 至于明天去哪?或许明天还是山高水长。但没关系,只要心不死,明天就总有新的“十八盘”。 下山时,到了售票口,工作人员递给我一张票,上面印着“华山”两个字,旁边还有一行小小的字:“登天虽难,不如登心”。我接过票,没讲话,只认定心里那个空落落的,像是被啥东西填满了。 人生嘛,大约就是这样吧。

没有标准答案,没有必达的终点,只有不断向下扎根,向上生长的过程。 那就走着瞧吧,山还在,天还在,我还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