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时候的中国，连个正经名字都显得那么遥远，仿佛是从某种陈旧的账本里翻出来的字。范爱农，我读过的某一位故人，此刻坐在我面前，身上那股子冷劲，是从杭州一路吹过来的。 他那时候在绍兴，教书，要么说是混日子的？我记不清了，只认定他像是一口枯井，井底只有些死水，间或翻个泥鳅回来，带着些泥点子，然后问你要水。

我去问他，他笑说：“你不懂，这水如何会有味道？”后来西征，我去了，他还在。

那时候他在广州，要么是在别的啥地方？反正是在海上，要么在陆路上，晃荡着。 他是个极有自尊的人，骂人不多，也不爱讲话，只是坐着，看着窗外。我看他时，总认定他在看啥看不见的东西，又像在看我。我有时候在他身边坐下，他就只是撇撇嘴，不讲话。我认定他是个怪人，一个人独居，像个被遗弃的船，船在风浪里扑腾，却没人敢真正管他。 后来我听说他跟着我去了南方，又听说他去了北方。他是个勇士，也是个可怜人。我问他，他说不清楚。只是那眼神，一直要往那边瞟，那个方向，是哪儿？ 他写了一篇文章，叫《船上的人》。

那篇文章写得像是一块硬木，我拿在手里，总觉着硌手。他写我，写得像一张泛黄的旧照片，照片上的我，穿着不合身的衣裳，手里拿着一块布，大约是我的旧衣，要么是我送给他的一些零碎的东西。照片里他笑得挺快乐，眼弯弯的，像只猫。 他写杭州，写得像是一幅画。画里啥都有，有风，有雨，有山，有水。山是青的，水是绿的，风是凉的。我也在那儿看，看他看画。他看的时候，我就在想，他到底在看啥？是在看画，还是在看我？ 后来他病了，船要停了，他还要写。他写了大量字，字里行间，全是那种说不出的滋味。他写我，写得像一团火，又像是块冰。我问他，他笑说：“你不懂，这火冰，如何分得开？” 他后来离开了，走了挺远的路。

那路，是青石板铺就的，上面长着青苔，间或还能看到几只蚂蚁，爬那会儿，留下一串小小的脚印。他走了，留下一封信。

那封信写得密密麻麻，像是一堆乱麻，我手里攥着，总觉着看不清楚。我读着读着，才发现里面藏着啥。 他写我，写得像一场梦。梦里啥都有，有床，有被子，有冷床。我也在那儿做梦，梦见他坐在我身边，问我：“你睡了吗？”我说：“没呢。”他笑说：“你倒是睡得香。” 那封信里，他写我的时候，语气挺重，又像在说教我。他写自己的时候，语气又轻，像在自言自语。他写杭州的时候，语气挺慢，像在说慢；写北方的时候，语气挺快，像在说快。 他是个挺笨的人，像块石头，扔出去，落地了就再也起不来了。但他又是个挺智慧的人，像块木头，被敲打，就泛起了光。他写我，写得像块石头，敲不碎；写自己，写得像块木头，打不烂。 他后来走了，我还在等。我等了好久，等了好久。 他走了，我才知道，原来那封信，确实没有写他。

那封信里，写的是他，写的是一片海，写的是风，写的是雨，写的是那艘破船，写的是那个叫范爱农的人。 那时候，我认定他像个幽灵，飘在海上，飘在陆地上，飘在我的心里。他走得挺远，走得哗哗作响。我读着那封信，读着那篇文章，读着那些字，认定他走了，实际上并没有走。他只是换了一种方式，坐在我身边，看着我。 他走的时候，我还在等。我还在等，等那封信，等那篇文章，等那个范爱农，再坐在我身边。 后来，我才知道，原来那封信，确实没有写他。

那封信里，写的是他，写的是一片海，写的是风，写的是雨，写的是那艘破船，写的是那个叫范爱农的人。 他走了，我还在等。我还在等，等那封信，等那篇文章，等那个范爱农，再坐在我身边。 他走的时候，我还在等。我还在等，等那封信，等那篇文章，等那个范爱农，再坐在我身边。 他走的时候，我还在等。我还在等，等那封信，等那篇文章，等那个范爱农，再坐在我身边。 他走的时候，我还在等。我还在等，等那封信，等那篇文章，等那个范爱农，再坐在我身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