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日，田里有个老庄稼人，脾气古怪，连日都眯着眼打盹，连日头熵阳，也不晓得去地里趟趟。旁人都不懂，只说他在打盹。有一日，一只兔子不知从哪儿钻出来，撞在树桩上，当场没了踪影，只留下一个滚圆的小印子，像只熟透的兔子蛋。老庄稼人见了，喉咙里发出“哎呀”的一声，乐得合不拢嘴。

从此，他拿着锄头，像着了魔似的，天天守着那块空地，妄想赶明儿还能再撞见一只。 起初，日子还过得去，间或看到几只野兔从草丛窜过，他没当回事。可没过多久，兔子就不见了。他当作是自己家的，或是隔壁人家的。

那日他正昏昏欲睡，忽闻一阵窸窣声，像有小猫在爬。他睁开了眼，一摸怀里，空空荡荡，连根草根都没有。他急了，大喊一声，变出锄头去抓，除了满地的土，啥也抓不住。 这道理，就像是那棵老树，根扎得忒深了，长到哪儿，疯长到哪儿。

起初他认定那是运气，是命，老树旁边长一块青苔，他当作那是梁上燕；旁边开出一朵野花，他当作那是春天早到了。

实际上，他根本不懂，这树桩，早就把那只兔子给包圆了。兔子是活的，树桩是死的，撞死的不是树桩，是那一瞬间，那只兔子没用的念头。老庄稼人还在等，还在想撞死之后还能再撞上一只，他忘了，兔子死了，就只能等着被埋了。 后来，兔子确实死了一窝，老庄稼人还在守着。他当作只要再等一只，就能再中一次。哪位知他越等，兔子越死，庄稼越没着落。他最终发现，自己守着的那块地，早就被自己挖平了。他当作种的是地，实际上种的是自己的贪念；他当作等的是兔子，实际上等的是自己那张满嘴胡话的嘴。 这故事讲了一百遍，还是讲不明白那种“等”的荒谬。等啥呢？等一只兔子？等一个结局？等一个不想想的人？那兔子撞死之前，根本就没想过自己；那庄稼人撞死之前，也根本就没想过兔子。他们只盯着那个死去的瞬间，却忘了那个瞬间才是唯一的活法。 你看目前，不少人也像那老庄稼人。总想着守着一口锅，等一顿饭，等一个甜头，等一个安稳。可日子走了，锅是空的，饭是凉的，头是疼的。

这道理不是说死才懂，是活得忒久了，脑子就僵住，闻到甜味，就忘了它原本的味道。 这故事，实际上是在劝我们别忒贪。贪心，就像那牛，它总想赶上一趟车，结局撞倒了牛车，连个坑都没有。

牛车是死的，想赶的是活人。人一直不肯停下来，总认定自己还能撞上一只兔子，可兔子早就没了，留下的只有自己的影子。影子跑得慢，影子长，影子大了，反而盖不住脚下的土。 这道理，不用讲多少大道理，只要心里头有个数就够了。别把“活人”当成“死人”，别把“死期”当成“假期”。树桩是死的，人是要走的；兔子是活的，命是短的。别等兔子撞死，也别等树桩长出新芽。 你看那老树，它长得忒高了，叶子长得忒大，遮蔽了忒阳，也遮蔽了上面的土地。它当作自己是树，实际上它只是大地的一局部，是大地的呼吸，是大地的沉默。它不主动开口，也不主动讲话，就是静静地长在那里。一只兔子撞死在它的旁边，它没感到疼痛，也没感到遗憾，它只是持续长高，持续遮蔽，持续变成一座山，一座不可逾越的山。 这山，比那兔子更有意思，也更踏实。树桩会死，树桩会塌，但小山不会塌，山也不会长高，它只是站在那里，看着云卷云舒，看着日出日落。它知道，它不是哪位的主宰，它只是在大地的怀抱里，做回一块石头，一块土，一块草。 故此，别守着那棵老树，别等着那死兔子。去步行，去进食，去感受风，去听花开的声音。别等哪位死了，也别等哪位回来了。人活在世，就是为了活，不是为了等死的。 兔子撞死之后，还有一群兔子，它们跑得快，跑得欢，它们在跑，它们在跳，它们在叫。它们不晓得那棵树，也不晓得那坑，它们只知道自己在跑，在跳，在快乐。

那棵树，只是背景，是沉默的见证者。人也是一样，兔子是具体的，人是具体的，树桩是具体的，具体的东西，最真。别被具体的影子骗了，别被具体的虚幻蒙了。 这道理，是不用向哪位解释的。

你想想看，你心里面，是不是也有那么一个“兔子”？

是不是也想着等它撞死？

是不是也想着等它回来？那兔子，早就不在你心里了。

那棵树，早就烂在你心里了。 你活着，是为了啥？不是为了等一只兔子吗？不是为了等一次“好”吗？不是为了等一个“满”的吗？那兔子，早就没了；那树桩，早就塌了；那心里的“满”，早就漏了。 故此，别等了。别等着。滚吧，滚吧。滚到那该死的地上，滚到那该死的坑里。滚吧，滚到那该死的死期里。 这故事讲完了，兔子撞死了，树桩也塌了，人也该醒醒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