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时候的冬天，比冷风里多了一种叫“恨”的东西。 艾青的诗集里，总游荡着一种被挤压进喉咙里的痛楚，仿佛整个人都被冻结成了某种静止的标本。他不再是在台上激昂地朗诵，而是把自己拆碎了，塞进泥土、塞进油井、塞进那个叫“中国”的旧名字里。他写雪，不是写“瑞雪兆丰年”那种温情的预兆，而是写那种压断脊梁的雪，写那落在心头像针一样扎的痛。

那些诗句，读起来就像是在耳边滴血，每一行字都沉甸甸的，像是有人故意要把人拖进冰窟，让你看看啥是彻骨的寒。 我记得第一次读《雪》的时候，心里实际上没啥好字句。

那时候只认定，雪贱，雪冷，雪是春天里最讨人厌的东西，连大地都嫌它脏。便我把诗本扔在一边，假装自己懂行了，假装不需求啥高深的哲理去解释。可后来日子一天天那会儿，我依然站在雪地里，看到那白茫茫一片，心里却突然慌张起来。出于我突然明白了，雪不是厌恶，雪是大地在哭。 在那段记忆里，冬天来得特别早。北方的风像一把无形的锯，把树枝锯得嘎吱响，把房子/屋锯得吱哇乱叫。

那时候我住在上海，窗外全是高楼大厦，却感觉不到那种被撕裂的痛。

直到有一天，我独自走在上海街头，突然看着那高大的玻璃幕墙，心里一阵发紧。高楼像铁桶一样围住了城市，把外面的寒风都挡在外面，只留下一圈圈冰冷的雾气在角落里徘徊。 我就想，要是艾青还在世，他会不会对着那些高楼说：“别挡光！”可是后来想了想，这倒是有点现代派了。现代派讲究的是“朦胧”和“多愁”，讲究的是把情绪揉碎了再吞下去，而不是像艾青那样，把自己整个儿都掏出来，跟路人的脸、跟城市的影子拼个对子。 目前的我，仿佛老了。老到连雪都看不真切了，老到连心里那点痛都变得稀薄了。但我依然记得那个冬天的雪。记得那时，一个穿着灰色军装的大人，蹲在地上，用他那双粗糙的大手，把地上的雪一点点铲起来。铲出来的雪堆得像小山，又冷又硬，像要把人的骨头都冻断。

那个大人说：“你看，这雪多白啊，白得发亮，白得让人忍不住想哭。” 我当时不懂哭啥。

我想，哭有啥用呢？哭完了还得持续赶路。

可是后来，当我真正读懂了那首诗时，我发现原来哭是有用的。哭，是为了让大地也歇会儿，是为了让那些被冻僵的树叶、被冻僵的野草，也能喘口气。 我想起一些数据。据气象部门统计，中国北方地区冬季平均气温比那会儿三十年下降了四五度。

这不只是是数字，这是无数人丧失家园的痛楚。在那些被高压线切割成碎片的土地里，有无数人出于冷飕飕而早逝，他们还没来得及开口讲话，还没来得及把日子过完，就被这冬天的风卷走了。 艾青的诗，就是在写这些丧失。他写油井着火，油火明明灭灭，像是在燃烧着他的命脉；他写农民被收割机割断脖子，那是多么残忍的“幸福”啊！

那时候他写，目前他也写。只是那时他写的时候，心里装着的是真的血泪，目前他写的时候，心里装的可能只是被遗忘的痛。 这让我想起《我爱这土地》里的那句：“为啥我的眼里常含泪水？出于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。”这话听起来不像是那种轰轰烈烈的誓言，反倒像是一种无声的呐喊。它不是喊出来让全世界听到的，而是他自己偷偷在夜里哭出来的。 可为啥我们一直习当作常？

为啥我们面对那些被遗忘的角落、被蒸发的人，还能像看风景一样，淡淡地说“哦，雪是白的”。

难道我们确实不需求疼吗？

难道真不需求看到那把锯子锯断枯枝的痛吗？ 或许吧。

或许在这个温吞的水里，我们确实不需求那些痛了。忒痛了，会让我们累得透不过气；忒痛了，会让我们忘了生活的本来面目。我们学会了把痛折叠，学会了把雪融化，学会了在玻璃幕墙前假装自己也挺懂。 但这并不妨碍我间或想起那个冬天。

每当夜深人静，听着窗外间或传来的风声，我就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大人，看到了那堆像小山一样的雪。他站在风里，手里拿着铲子，眼盯着那堆雪，眼里却是空的。出于空，故此看到了一切；出于空，故此承载了所有的痛。 或许，我们需求的 wasn't 更多的诗歌，不是更多的诗句去解释那些痛楚，而是准自己间或停下来，准自己像个孩子一样，对着雪哭一场。 哪怕这雪再白，哪怕这地再冷，只要还能听到雪落的声音，哪怕还能看到那个大人冻僵的脸，我们就还在这人间，还在这该死的、该被遗忘的人间里，喘着气，想着，想着，要是艾青能看到我们，他会说些啥？ 他会说：“别怕，雪会停的。” 或许，有一天，雪确实会停。

不是那种百花齐放的春天，也不是那种阳光明媚的大晴天，就是那种雪落下来，把大地盖得严严实实，让人不敢呼吸，只能宁静地站着，一言不发地流泪的日子。 那时候，我们会想起艾青。想起他在冰天雪地里，把自己冻得瑟瑟发抖，却还要把诗写得好好的。想起他在寒风里，对着路人的脸，把仇恨和爱意揉进一句句像石子一样滚出来的诗里。 那时候，我们会明白，那些被我们假装忽略的痛，那些被我们折叠起来的雪，实际上一直都在。它们藏在记忆的深处，藏在每一个愿意停下来，愿意颤抖的瞬间，等着被重新唤醒。 故此，下次下雪的时候，别只顾着看那好看的风景，也别只顾着假装自己挺懂。

不妨低下头，对着那些被冻僵的树叶，对着那些被收割的农民，对着那些被高楼围困的城市，对着那些没有名字的人，大声地喊出来。 哪怕喊破了喉咙，哪怕被雪糊住了眼，哪怕让人看到那血淋淋的伤口。出于只有这样，我们才不至于像那个老大人一样，在雪地里冻僵，在风里哭得无声无息，在记忆里，慢慢老去。 出于痛，才有意义。出于痛，我们才记得如何活着；出于痛，我们才懂得，雪不只是是雪，雪是大地在哭泣的证据。 而这一切的证据，就藏在那个叫“中国”的庞大名字里，藏在那句“为啥我的眼里常含泪水？出于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。”的追问里。 爱，不是嘴上说说。爱是看到，是痛，是愿意在冬天里，把自己掏出来，跟路人的脸、跟城市的影子，拼个对子。 拼好了，才肯承认，自己还活着。 拼好了，才肯承认，雪还在下。 雪下着，一直下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