刚坐在那张老木桌前,心里还跳着八音盒那首孩子们最爱的《小星星》。实际上早就不想了,刚刚盯着那批新生的眼神,又有点发酸。
这班孩子,眉眼长得像刚被春雨打湿过的柳树梢头,可眼神里却藏着点让人想摸的硬骨头。有个叫小宇的小男孩,平时话不多,总爱缩在后排,那副样子就像只被关在小笼子里的松鼠,尾巴都打结了。我盯着他,心里那股子火就往上窜,想砸掉那排桌椅,想把他往前排猛地推下去。
我深吸一口气,把教案往桌上一拍,声音大得让后排听课的张老师都吓了一跳。我说,小宇,老师没别的意思,就是忒爱你了,爱你忒深了,深到有时候认定你这个人,仿佛缺了点啥,需求我用一辈子去修补。小宇愣住了,眼神像被戳破的气球,慌乱地移开视线。
那天下午,我改作业,改到明天早读才交。我就坐在窗前发呆,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又新又绿,心想,是不是我不够勤快?是不是我教得忒松?我想起隔壁班那个叫阿明的孩子,阿明平时也能干,就是爱顶嘴。上周我让他考数学,考得七十几分,他直说:“老师,您这题目是不是印错了?”我当时就气不打一处来,心想这孩子肯定是故意跟我过不去。可第二天放学,我坐在办公室抽烟,阿明却像个小大人似的跑过来,把卷子递给我,轻声说:“老师,我错了,我昨晚回家把错题本又翻了一遍。”那一刻,我手里的烟头都灭了,心里的那块石头突然就落地了。
“孩子实际上挺智慧的,智慧得像那满墙贴着的上涨的墙壁,墙皮一层一层剥落,底下露出的混凝土里,全是早早就长出来的根。我们总爱日决他们‘忒笨’,可实际上是我们自己,把那些智慧的根给拔掉了。”
我们太急于求成,想把他们的根一根一根挖出来当磨刀石,结局把整棵树的命根都给弄断了。那天傍晚,太阳落山把那层窗户纸都熏黑了一片。我坐在办公室门口,看着夕阳把影子拉得老长。我就在想,我们是不是太把自己当教官了?天天喊口令,天天盯着动作,恨不得把学生练成机器。可这机器里,早就没人的血条了,只有乱跳的像素。孩子需要的是灯,不是刺眼的白炽灯。
我想起昨天那个下午,小宇坐在窗边,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试卷,眼泪都掉出来。他没哭,只是把试卷卷得紧紧的,那样子,像是一张被揉烂的废纸。我走过去,蹲下来,看着他的眼,说:“小宇,信不信老师有一个提议?把这张卷子折起来,对折三次。要是明天早上上课,你能把折痕送给我,我就给你奖励一个冰淇淋;要是不能,我就罚你罚站半小时。”
小宇犹豫了,他把眉头皱成一个疙瘩。我说:“老师不是要你的分数,我是想让你知道,你能够做,就算做遍重样,老师也会陪你。”他愣了一下,然后engi 地哼了一声,把卷子递给了我。那一刻,我认定自己像个做错事的孩子,像个在路边捡到金戒指的傻子。
实际上吧,教学这活儿,有时候就像带孩子去游乐园。你总想拉着他玩最刺激的项目,结果他嫌累。你得想,他今天累不累?他渴不渴?他是不是认定你太啰嗦了?那天我带他踢足球,本来想让他玩个通宵,结果太累了,他一把攥住我的裤腿,死活不肯走。我想把他扔进草坪里,可又舍不得。我想说“去玩吧”,可又说“别逼我”。最终,我们就在夕阳里,一个跟着一个,慢慢走,慢慢跑。
看着他在草地上奔跑的背影,我突然明白,我们不是在带学生,我们是在陪他们一起变老。
那天深夜,我把那堆积如山的教案扔进垃圾桶。满屋子都是废纸,满屋子都是灰尘。我摸着空荡荡的桌子,心里突然静得可怕。我认定自己像个瞎了眼的老农,满脑子都是庄稼,却忘了抬头看看星星。星星不骗人,教育也一样,不能只盯着地上那点可怜的庄稼,要抬头看看云端的风雨,看看那棵棵在风雨里努力挺立的树。
我或许做不好完美的老师。我可能会迟到,我可能会说错话,我可能会出于一次学生的毛病而暴怒。但没关系,只要那颗心还在,只要能看到孩子们抬起头来的那一刻,哪怕只是半秒,我就认定,这日子值了。
窗外下起了小雨,雨点敲打着窗棂,像是无数个小鼓点,敲在我的心里。我想,赶明儿还是得多给学生一点工夫,多给孩子一点耐心。别总想着快点成才,忘了他们还在成长的过程中。他们就像那棵老槐树,年轮一圈一圈往外扩,哪怕长得慢,那也是他们自己的节奏。
我站起身,拖着沉甸甸的步子往教室走。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。明天,我依然会坐在那张老木桌前,依然会盯着那批孩子,依然会想如何让他们快乐点。可我知道,今天的这个拍板,或许就是他们成长路上,那个最不起眼却又最关键的转折点。
雨停了,天边泛起了一道淡淡的紫。我摸摸口袋里的支票簿,里面装满了那些孩子笑脸的缩影。老师说,教学就是“以生命影响生命”。是啊,我们用自己的生命去浇灌,用真心去感化,总有一天,孩子们会回来报答这份sap。
大约,这就是教育的味道吧,不是花香,而是泥土的腥气,是汗水,是沉默的坚持,是愿意在你跌倒时,替你擦擦眼泪的迟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