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山的脊梁上，坐落着这座海拔四千米的地方。我下地摸骨的时候，手里攥着的只是一张泛黄的羊皮纸，风一吹，纸边就卷起来，像极了布达拉宫那层厚厚的牌楼被风扯起的褶皱。 刚进宫门的时候，认定那是条通往天堂的窄巷。灰瓦白墙，像极了高原上老人晚年染上的那种病态的白。我们走啊走，踩碎了一块青石板，下面凉飕飕的，像踩在刚解冻的羊泥上。

有人告诉你那叫“经幡”，实际上我看到的只是无数根红色的布条在风中猎猎作响，像极了狂风里卷起的枯草。 最让我愣一下的，是那个分经堂。在这里，没有导游的讲解，只有那一排排规整排列的经筒。我蹲下来，伸手去够那个木头的筒，腿肚子微微发软。它忒沉了，沉到你想象不到的重量。里外都是木头，中间全是铁，铁啊铁，这铁啊铁，如何个法子能镇得住天花板？我扶着旁边的柱子，膝盖终于止不住地打颤。

那个铁筒，沉甸甸的，带着历史的余温，仿佛下一秒就要把脚下的尘土都吸进去。 后来我才明白，这里的石头不是随意堆的。你抬头看那些台阶，每一阶都方正，棱角分明，像不像凝固的工夫？你说哪些建筑有设计感？这个分经堂就有，还有那个庞大的金顶，在阳光下亮得刺眼。但走近一里地，你才发现它更像是在呼吸。

你看那顶棚，每一块琉璃瓦都颤巍巍的，风一吹，仿佛都在窃窃私语。 我们曾经当作这宫是为了储物的，是为了存放那些高高在上的佛祖。可当我真正站在这里，才发现这哪儿是仓库，分明是一座被风沙磨了半辈子的“活火山”。 记得第一次看那高达两米的燃烧瓶，我吓得差点把帽子脱下来。它像不像一场无声的火灾？火焰舔舐着铁皮，红得像血，黑得像墨。

那一刻，我脑子里全是那些在火场里挣扎的矿工，全是那些为了保家卫国而牺牲的勇士。他们不是神仙，他们只是人，只是用命换来了这方寸之地光明。 后来我才知道，这里的每一口经筒，每一扇窗，都藏着无数人的故事。

你看那个风车，风一吹，沙粒像雪花一样落下来，铺满了整个广场。

有人用铁锤敲碎了一枚贝壳，里面全是沙，那是风给所有人的信物。

还有那个长逾四公里的大经轮，据说能绕七圈，可也没人知道它到底能转多少圈，有人说只要转满一千圈，就能把地壳震动一次，让死人复活，可哪位敢如此想？ 我们总爱把楼拆了，把殿换了，却忘了这砖瓦下埋着多少人的眼泪和汗水。

这宫里的每一块石头，都刻着某种不敢说出口的痛楚。 最让我感触深的，是那个分经堂的铁筒。我蹲在那儿看了半天，终于数清，铁筒里有九千个。九千个铁筒，九千个日夜的鏖战，九千个勇士的鲜血。

这些铁，如何如此沉？

如何如此重？

如何能镇得住这个世界的混乱和苦难？ 我不懂神学，但我懂人性。人之故此为人，就是在大苦大难中，依然敢去爱，敢去修，敢去种树。

这宫里的每一根树干，都是写给人看的。

有人问我，这地方是给你看的吗？我说，是给路过的人看的，是给未来的岁月看的。 风挺大，吹得经幡乱飞。我伸手去抓，抓得满脸都是灰，抓得手里全是砂砾。可心里却暖洋洋的。 这布达拉宫，确实像一座庞大的雪山，在风中挺立。它不修边幅，就连有些破败，可它站在这里，就是站在这里。它不靠啥来证明自己的价值，它靠的是那个“住”字。住在这里，就是住进了那千年的风里，住进了那七千年的雪上。 后来我才懂，所有的辉煌，都是建立在沉默的苦难之上。我们赞美它的美，赞美它的辉煌，却极少去想它背后花了多少代价。可今天站在这里，看着那些风沙，我就认定，只要人还有力气，还有爱，这座山还能站得再高一些。 风停了，经幡重新立了起来。我重新捡起那块羊皮纸，上面有些许灰尘，有些许油渍。我把它轻轻揉平，重新写上一行字，或许不是给神看的，是给这风，给这山，给所有还在路上的人看的。 人生挺长，就像这大宝塔一样，有顶，有塔身，有塔基。甭管fea是狂风暴雨，还是冰天雪地，只要心还能跳动，这塔就一辈子不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