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天路过那个老槐树下的戏台，风一吹，老槐树就“啪”地一声哗啦响了。 我忍不住蹲下身去捡地上的碎纸屑，叶子散了一地。有叶子掉下来，有树枝压弯了，也有鸟儿归巢的叮当声。 一只黄嘴白鹭从树梢上扑棱一下飞起来，翅膀扇动挺快，我低头看它，羽毛在光线下闪了一下，像不像一枚碎金？它没停，直直地飞到了我面前，肚子一咕咕叫，然后趁我不备，又顺着我的腿“嗖”地窜上了树杆。 我忍不住笑，心里实际上有点想哭，但不是出于悲伤，是出于认定这棵树仿佛确实在看着我。 这树啊，就是人。 那会儿总当作人就是站在高处俯瞰众生，像把照片里那个穿长衫的老书生，手里拿杆子，眼神冷，声音尖，专门讲那些大道理。可后来才发现，人实际上更像这棵老槐树，根是深扎在地底下的，根底下还有一截埋着的、没人看到的烂泥，那是我们最脏、最累、最不想提的地方。我们总想着要把上面的世界弄得光鲜亮丽，把那些烂泥都掩埋好，给年轻人一个干净利落假象，可有时候，心里那根烂泥还是痒痒的，忍不住想刨开看看，到底是个啥滋味。 那天下午，阳光毒辣，蒸得人嗓子冒烟。我一大早就去公园买早餐，路过一家面馆，老板是个中年男人，戴着一副老花镜，正低头看手里的账本。老板娘是个年轻姑娘，正帮一个姑娘打包。 那姑娘没买面，只是盯着老板看，眼神里带着点倔强，又有点委屈。 我说：“姑娘，这面汤要加三片萝卜，再放点蒜丝，汤味才够。” 老板眼皮都没抬：“好嘞，您看好了。” 姑娘没讲话，转身持续看手机。 我心里莫名有些烦躁，那股子“根底烂泥”的痒意又上来了。

我想说点啥，想骂两句，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。 后来，一只流浪狗跑过来，对着我叫了一声。

那叫声有点怯，带着点讨好。我看着它，突然认定，人有时候也不该忒较真。 就像那棵老槐树，它长得那么高大，树冠那么浓密，挡住了大量阳光，压弯了不少树枝。可要是它自己都不肯弯，也不肯把弱小的叶子摘下来晒晒忒阳，那这棵树还叫啥树呢？它就是个硬汉，硬得让人想打，硬得让人想骂。 我们总想成为那个硬汉，却忘了，原来大家也需求软时候，也需求被疼的时候。 昨天我在小区楼下看到一只猫，它躺在石墩子上晒忒阳，旁边还放着一个刚剥好的橘子。它眯着眼，尾巴轻轻摇了一下，像是在说：“去，给我也分点。” 我不由得发出一声轻笑。

这猫啊，实际上挺像我们。 它不会像人类那样，整天在大道理上找存有感，不会像某些人一样，非要站在风口浪尖上喊口号。它只是静静地躺在那里，看着忒阳落山，看着云慢慢散去。它不需求证明啥，它只需求存有。 可有时候，我们忒在意自己的存有了，生怕别人不知道你是哪位，生怕别人认定你不够好。便我们把自己藏起来，把那些软肋、那些不完美都锁进心里，假装自己无所不知，无所不能。 可哪位又能说，那些锁在心底的软肋，就是真正的牢笼呢？ 我想起那会儿公司里有个老员工，老陈。他退休前是个工程师，一辈子都在图纸上搞图纸。他 dry 的时候，一直坐在办公室里吹着空调，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表格和公式，认定日子过得挺充实。可自从退休了，他整个人就垮了，连喝口水都觉着累。 后来他走了，走得挺安详。 我最终一次见到他的时候，是他还在整理旧文件。他手里拿着个笔记本，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各种数据，有成本分析表，有市场调查报告，还有客户名单。

那些纸张别看厚，却压不住他心里的空洞。 他说：“那会儿我总想着要把所有事件都算得清清楚楚，算完心里就踏实了。可目前我发现，有时候……算完之后，心里反而更乱了。” 他当时没讲话，只是看着笔记本，眼神里有点复杂。 我想起那棵老槐树。树根深扎，树冠茂密，但它根部的那些腐木，才是它真正的粮食。我们总想着把那些根拔出来，看看里面是啥，却忘了，根是树活下去的本钱。 今天路过戏台，那老槐树叶子里面，肯定藏着比阳光更珍贵的东西。 或许，我们需求的不是一根长长的杆子，而是一个能够倒下来的位置。 要是我也能像那棵老槐树一样，愿意低下头，忍着那些风雨，愿意把自己那些烂泥、那些不完美，都摊开在阳光下，让风吹干，让雨淋透。 那或许，当我老了，我也能像那棵老槐树一样，依然能发出“啪啦”的响声，依然能看着鸟儿归巢，依然能享受阳光。 不是为了证明啥，也不是为了展示啥。 就为了那一刻，当我们站在那儿，看着树影斑驳，看着树叶沙沙作响，心里突然认定，原来我们并不孤单。 我们就在这棵老槐树下，在每一个风吹雨打的午后，在每一个想要爬上去却下不了手的瞬间，在每一个试图把烂泥都掩埋好的夜晚。 我们都在努力活成那个“硬汉”，但我们实际上也都累了，都想歇歇脚，想找个地方，把自己软软地躺下来，让阳光亲吻一下我们的脸，让泪水流下来。 这棵树啊，树啊，你听到了吗？ 你听到了我们的眼泪，我们都在。 这眼泪流下来，不是为了证明啥，是为了告诉这棵树，我们也懂，我们也想…… ——就像那老槐树滴下的每一滴露水，都是为了滋养自己，也是为了让我们知道，我们都在。 （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