丑小鸭没死透的时候，世界也没变 还没学会飞之前，我就是个只会扑腾的鸭子。

那时候我总认定，只要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，把翅膀拍打得震天响，就能和天鹅、金鹳混为一谈。我试过模仿它们，试着用那种细碎的鸣叫去回应风。可笨才笨，这声音忒吵，忒刺耳，就像北寒风雪里磨蹭的狗尾巴草，没人能听到。 那时候的人也不理解我。他们只盯着那个站在王宫花园里、披着红天鹅绒布、背上驮着整只天鹅蛋的怪东西。在他们眼里，我就是个异端，一个“丑”得发光的东西。他们嘲笑我的羽毛忒粗糙，嘲笑我步行扭得像只被踩得七荤八素的驴。大家聚在一起，指着我说：“看哪，一个没门缝的鸭子！”那笑话传遍了整个北境，连那些原本就喜爱繁华、爱听好笑的鹅鸭也不长眼，扒着窗棂看，心里只有那恼羞成怒的笑意。 可我知道，别看我目前像块干硬的木头，要么被雨水淋得透湿的稻草人，我的灵魂深处还在挣扎。别人看不见的第一条线索是，我的眼神。甭管我如何努力，我都一直没有抬头看天鹅。

那是本能，是刻在骨子里的恐惧，还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？我不懂，但我一直在死磕那个动作，哪怕身体比昨天沉了十斤。

我想证明给那个站在王宫门口的人看，哪怕最终只换来一声嗤笑，也好过被当成确实鸭子。 日子像冬天的河流，又急又冷。我缩在芦苇丛中，把自己照顾得差不多能活两天。下雨了，我会躲进泥坑里，用硬壳保护最脆弱的神经。日子过得忒慢，慢到我都懒得数。

看着他们把快乐、把嘲笑、把那些关于我的一切琐事像丢在沙滩上的玩具一样冲走，我有时候会认定，原来日子就是由这些琐碎加起来的。 直到有一天，一个胖乎乎的鹅蛋滚到我脚边。 那场景忒荒谬了。一只胖鹅蛋，滚到了我面前。我本能地想躲，但人的本能是贪恋。我伸出爪子，犹豫了一秒，最终果断地把它抱了起来。

那是真正的鹅蛋，圆圆的，白白的，还带着股淡淡的草腥味。我把它揣进衣兜，感觉它沉甸甸的，像压在我心脏上的一根弦。 就在这时，北边的风停了。 那天晚上，我就睡了。梦里没有水，没有芦苇，也没有那个冷冰冰的王宫。梦里有一个庞大的森林，没有白天黑夜的概念，只有无尽的绿。我有着一身毛茸茸的鸭子羽毛，手里拿着树枝，轻轻啄着树枝，发出“嘎嘎嘎”的脆响。 我曾见过天鹅，见过金鹳，见过那些高傲的鸟类。它们站在云端，羽翼舒展，像正在晨雾中起舞的舞者。但我从未见过真正的它们。在这个梦里，我看到了它们。我看到了它们成群结队地飞过，像一条银色的河流。我听到了它们喙尖在水面碰撞的声音，那是比风更大的一种声音，那是自由在呼吸。 “嘎嘎嘎……"我大声叫着，声音在大森林里回荡，惊起了无数飞鸟。我就连想飞起来，去看看那些高大的鸟们有没有注意到我的存有。

可是，飞不起来。翅膀忒短了，轻飘飘的，根本带不动我的身体。 那个胖鹅蛋还在我的衣兜里。它仿佛听懂了我的声音，要么它认定我目前是个怪胎，正在试图飞翔。它用力拍打着翅膀，发出“啪叽啪叽”的声响。紧接着，我听到了一阵庞大的、清越的鸣叫，那是天鹅的叫声，确切地说，是这群正在等待的野鸭的叫声。 它们围着我转了一圈，像是在审视我，又像是在把我当成某种即将加入它们的成员。我僵硬地站着，不敢动。

突然，一只庞大的鸟停在了我的头顶，用喙轻轻啄了啄我的羽毛。

那动作温柔得像是在抚摸一只受伤的小兽。紧接着，它飞走了。 “嘎嘎嘎？”我忍不住叫了一声。 那个胖鹅蛋还在抖，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。它扑棱着翅膀，落在我的肩膀上，背对着我，大喊道：“别回头！别回头，丑小鸭！你才是确实鸭子！” 那一瞬间，我突然明白了。 那会儿我认定我是丑的，出于我把自己裹得忒紧了，把自己藏得忒深。我恐惧的是那双不会飞的翅膀，恐惧的是那个格格不入的自己。但目前我懂了，丑不是缺点，丑是生命本身自带的纹理，是它无法被完美修饰的荒谬与真。 我或许飞不起来，或许一辈子无法像天鹅一样优雅地栖身于高塔之上。但在那片无边的绿野里，在那群真存有的野鸭中，我就是我。我不需求伪装成天鹅，不需求模仿某种高贵姿态。我是一只鸭子，是一只在冬天里努力美梦的鸭子，一只已经在心里拥有了比任何天鹅都要辽阔的翅膀的鸭子。 那个胖鹅蛋，目前正得意洋洋地拍打着翅膀，仿佛在说：看！

看！

你看我！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掌，那上面沾满了泥点，那是泥土的温度，是生存的代价。我不再恐惧那个胖鹅蛋了，出于它终于找到了我，并且英勇地展示了自己。我也终于敢抬头了。 世界还在喧嚣，天鹅还在高塔上整理羽毛，鹅鸭们在泥地里打滚撒欢。但它们不懂的，我一直都在。直到那个夜晚，梦境撕开了现实的帷幕，我才真正意识到：只要肯做梦，肯在泥泞中挣扎，肯在孤独里寻找回响，我就一辈子不会死透。 丑小鸭的羽毛依然可能变得光鲜亮丽，但它飞出去的时候，翅膀已经长好了。它不再介意别人如何看它，出于它知道，美不是给别人看的，美是给自己看的。在那片绿色的梦里，在那群喧闹的野鸭里，我就是最真、最快乐的丑小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