记忆里的童年,压根儿不是那种光鲜亮丽的温室,而是被汗水、泥水、争吵和生离死别堆砌成的一块块粗糙石头。

那时候,日子过得慢,慢到连原本就挺短的一生都被拉得挺长,充足让你把一件衣服洗烂,充足让你为了抢最终一块地皮跟邻居打一架,充足让你对着窗外发呆一整天的醒来和昏睡。

那些日子,没有复杂的算法思索,只有本能地活着。 记得小时候,最让大人头疼的,是家里那几间破败的屋子。屋顶漏水,雨点顺着瓦片往下“哗啦哗啦”地掉,那种声音在大脑里回荡,您根本听不清外面的世界。

那时候,家里就我们母子三人,挤在一间不足十平米的屋里,墙皮剥落得了得,像旧纸一样贴在地上。冬天,煤火是唯一的温暖,我们躺在木板床上,身上盖着缝了无数针脚的大袄子,有时候烤红了鼻尖,第二天醒来手就冻僵了。

那时候不懂啥叫“保暖”,只知道只要别冻着就行。有一次半夜,我不知从哪弄来两把破扇子,对着窗户猛吹,结局把墙皮吹掉了,露出来的漆和砖混在一起,像一滩湿漉漉的泥巴。邻居大叔看到了,指着那墙骂道:“这孩子没长好心肠,把自家房子都办糊涂了!”后来我才知道,那不过是出于我手一滑,扇柄打滑,扇面带着凉气吹到了墙脚。

那时候不懂啥叫责任,只认定好玩。 小时候,最繁华的是村口的戏台子。

那是全村人聚集的地方,青石板铺满了,上面全是厚厚的煤油和烟头渍。台下坐满了大人小孩,每个人的眼里都映着油灯的火苗。

那时候的戏,只有两个人在唱,一个男高音,一个女高音,声音大得能把台顶上的瓦当震落。唱的是《白蛇传》,男声里全是悲壮,女声里全是凄婉。听得人脑仁疼,别看心里跟翻江倒海似的。大人们抱着小孩,小孩们跌跌撞撞地往前挤,哪位也不愿意坐在后排,怕被大人骂“没出息”。

那时候的交流,只有唱腔和叫号,没有字,没有话,只有情绪的共振。我们听不懂剧情,只认定那声音像某种野兽在吼叫,我们就会跟着哭要么跟着笑,那种纯粹的快乐,目前想起来,总认定像掉进了某个被遗忘的玩笑里。 那时候没有手机,没有微信,就连连互联网都是奢侈品。所有的沟通,都靠口耳相传,靠眼神。

你看到我袖口沾了泥,就会喊一声“泥小子”;你看到我眼里有泪,就会凑过来擦。

那种信任,没有过滤网,没有协议,就是实实在在的事。记得有个夏天,家里水管爆了,水漫金山,屋里全是水。我们把唯一的稻草都泡在水里,还要把发霉的霉干草拿出来晾。

那时候不懂“防水”,只知道水多。有一次,我出于贪玩,把脚缩进奶瓶里,结局把整个杯子都泡透了,好家伙,那杯子像个大葫芦,沉甸甸的,脚底一松,那就得从脚底启动往下掉,掉到地上,最终泡到鞋底,顺着裤脚往下掉。我妈骂我,我自然不承认,抱着膝盖哭。

后来我才明白,那不只是是杯子坏了,更是生活本身的荒诞。我们那时候,认定日子就是由这些荒诞拼凑起来的。 那时候的人,活得明白得挺,活得傻得挺。他们不懂啥“效率”,只懂“干活”。一个人挑两筐麦,两个人挑三筐,三个人挑五筐,都是天经地义。哪位家地少,哪位家人多,大家互相凑,哪位没力气哪位就歇着,哪位没饭吃哪位就饿着。

那时候的“互助”,没有概念,没有规则,就是看到哪位需求帮助,就得伸手。

哪怕对方是个猪头,也要帮一把。

那时候的快乐,就是大家一起吃一顿热腾腾的年夜饭,大家围坐在一起,不讲话,只是看着盘子里的饺子一个个滚出来,那份热气,像某种无形的力量,把你往中间拉。 那时候,我们当作世界是个大圆,没有边,没有尽头。忒阳如何晒都能够,雨如何下都能够,方向感挺弱,但心里挺笃定。我们不知道长大赶明儿会变成啥样,但我们知道,长大一定会挺苦,一定会挺累,可能会受伤,可能会流泪。但那时候,我们不怕。出于那时候,一切都还在形成,都在变,都在动。

你看到了,我就看到了;你喊了,我就听到了。

那种充盈感,像满了一桶水,不管如何舀,都倒不完。 如今长大了,坐在空调房里,吃着精致的外卖,看着满屏幕的短视频,认定童年过得忒简陋。

那时候的简陋,是真的,是物质的匮乏,是精神的贫瘠。我们在那种环境下,学会了生存,学会了忍耐,学会了在匮乏中寻找知足,学会了在混乱中建立秩序。

那些日子别看苦,但只要人还在,心就还在。

只要心跳还在,只要还能感受到那股热乎乎的烟火气,就认定日子是有的。 小时候,认定日子挺短,短到不够做一件事;长大后,认定日子挺长,长到想等一等。小时候,认定世界挺大,大得装不下所有心事;长大后,认定世界挺小,小得容得下所有回忆。

实际上,童年并没有消亡,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存有——在我们心里,像一颗种子,埋在土里,间或冒出一两片叶子,要么开出一朵小黄花。

那朵花,就是童年,那土,就是生活。 有时候,我会想,要是我还回童年,我一定不会再许那个愿望了。出于我知道,那个愿望,在现实里,比登天还难。但我并不悔得慌。出于那时候,有那么多天真,那么多纯朴,那么多来不及说出的话,那么多还没来得及遗忘的明天。

那些往事,像旧报纸一样泛黄,却像旧衣服一样软乎。

只要还能看到它们,心里就暖。 生活不是一场考试,没有标准答案,也没有对错之分。童年是生活的一局部,是底色,是氛围。我们不必非要读懂它,不必非要拥有它,只要它还在,哪怕只是静静躺在记忆的角落里,慢慢变淡,慢慢不清楚,也没关系。就像路边的野花,开了又谢,谢了又开,它就在,它就在。我们只是在心里给它一个名字,叫“童年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