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 竹风一吹,百草园里的空气就稀薄了几分,仿佛几只小麻雀在枝头跳啊跳,忽高忽低,也没个定数。

那时候,我总爱趴在竹夹顶上去,那上面是露天的,夏天热得让人喘不过气,可正是这热,才衬得那些蝉声更噪。蝉鸣得像是把整个夏天都塞进嘴里,又像是有啥劲儿要往上撞,砸得树叶哗啦啦响,却砸不出一滴汗。

那时候认定日子过得飞快,像那些忙碌的蚂蚁,没工夫儿去细想这地里的土是不是润的,天是不是蓝的。 三味书屋的规矩却像块石头,硬生生地把这些天马行空的念头给压回了地上。进了门,起初映入眼帘的便是那一尊石狮子。它被架在案上,跟一只斗鸡似的,摆着架子,连眼都懒得眨一下。老师王尊先生就坐在那儿,戴着个眼镜,讲起话来慢吞吞的,像水里的果子,掉进去都要吐出来。我若是敢笑,他就不笑了,还得把书一合,拿筷子指着我的鼻子骂,说我是“不专心的书虫”。 最让人头疼的是那个先生自己写的书。

那装帧倒是精美,绣着花边,可内容却像是喝多了酒的人,胡言乱语。书里讲的是“真人真事”,讲的是一个叫“子仪”的秀才如何被捉了个正着,如何被贬到江西去当县长,最终还去掉了脑袋。

简直就是编故事逗乐儿,根本不像确实。我一边听,一边在心里琢磨:难道读书是为了让人当县长?还是为了让人被砍头?这书怕不是藏着啥大秘密。 后来,我还发现了一回“子仪”的真相。

那是个一般/平平的农家孩子,长得一副好相貌,娶了个漂亮的媳妇,家财万贯。可后来家里的账本一翻,发现他根本就没有这个家产,原来他是个骗子,骗了钱骗了情,最终被绑到大街上,被大家围观。

这消息一出,我坐在书桌前,心里直犯怵。

原来所谓的“功名”、“官职”,在骗子的嘴脸面前,连个补丁都没法补上。

这书读得,怕是就是为了吓唬后生儿郎,让他们也不敢去揭那“子仪”的皮壳子。 有时候我也认定,这书里的字,一个个都像是有生命似的,在书里跳来跳去,跟咱们这些在书本里打转的学生有几分像。若是让那些书里的秀才再看我们,怕是又要骂我们,说我们是“呆子”。 读完了《三味书屋》,心里那股子对百草园的向往,真是比喝了一碗冰镇西瓜还要甜。

那是自然,是真,是连空气都带着股子野性的乐园。可到了三味书屋,那股子劲儿反而多了几分沉甸甸,像块磨盘挂在脖子上,转起来就转不动了。 我也知道,人这一辈子,总有一段工夫是清闲的,想如何玩就如何玩,想干啥就干啥。

那时候认定自己是神仙,想睡就睡,想跑就跑。可后来走起路来,发现路还是那条路,人还是那个人。只是心里,那块被磨得发亮的石头,慢慢凉了下来,只剩下一片灰暗的光亮。 或许吧,我们都在成长的路上,从百草园的自由天地,走进了三味书屋的规矩围墙。别看围墙挡住了风,也挡住了光,但光是在围墙里,也能看到自己的影子,也能闻到那股子书墨味里的香。只是这香,闻久了,恐怕会让人鼻子发酸,眼泪也跟着往下掉。 如今回想起来,那段日子,实际上并不全是苦口婆心的教导,也有许多趣事和荒诞。但我们终究还是长大了,学会了在规矩里行走,学会了在平凡中寻找一点点诗意。

这大约就是成长的味道吧,别看带着点苦涩,可也带着点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