灵隐寺那副“天下第一香山”的匾额,压根儿不是高高挂在石壁上的金漆。它顺着竹影,顺着香火,像是从山间生出来的。有时候走在苔藓里,认定这字明明写着“天下第一”,可脚底下的青苔却比那些名贵石材还要老,比经书上的字还要深。人站在底下仰着头,往上望,这山是山,这字也是山,哪来的“第一”?大约山本身就说了算吧。
乙木之林,灵隐的竹子
乙木之林,灵隐的竹子确实多,但多到啥程度?几万亩竹海,几百万株竹子,数得清吗?实际上你只需看一眼,就能明白啥叫“万”。这些竹子不是规整划一的排排站,它们歪歪扭扭地斜插着,有的被风吹得气弯气弯,有的被雨打得露出绿底。你看那根大竹子,根扎得比人的腰还深,根茎盘绕得比人的腿还密。
有人问:“这竹子如此高,如何支撑得住?”我说:“它不支撑,它是借风。”你当作风是来吹它的吗?不,风是来“借”它的。它把风吸进去,风一吹,它抖一抖,抖得响亮,抖得悦耳。这声音,不亚于其他乐器。
松风非风,是松子的声音
我常去看那个叫“松风”的牌子。不是松风,是松子的声音。在两千五百年的岁月中,松子一点没少下。每年春天,雨过天晴,你站在山腰往下看,只见竹海茫茫,全是沙沙声,却听不见一点其他声音。只有松子落下的声音,清脆,响亮,像雨点敲打在鼓面上。
我有时候想,这声音是不是比啥名贵的乐器都响?是啊,出于它不靠技巧,全靠落。落叶归根,松子归根,这是本能。这种本能的声音,是大自然最原本的乐章,无需修饰,直击人心。
建筑中的“不讲理”与“活”
你看灵隐寺的建筑,也是这种“不讲理”的。斗拱层层出挑,柱子弯弯曲曲,像不像人体的关节?你认定是坏设计,实际上不然。古人造房子,讲究的是“活”。你拿砖头去堵它,它就堵得住;你拿水泥去填它,它就填不住。
它懂得在风中舒展,在雨中弯腰,在雨过天晴时挺直腰杆。这种生命力,比那些死板的建筑结构要强得多。灵隐寺的建筑不是静止的雕塑,它是会呼吸的生命体,与山风、雨水、阳光共舞。
“天下第一”的深意
那“天下第一”的匾额,为啥能挂在如此破的地方?我想大约是出于,这地方忒值得了。忒值得,故此才要挂一匾。这匾额不是装饰品,它是灵隐的灵魂。它告诉你,这里的人,这里的风,这里的竹子,这里的松子,都配得上这个称呼。
“我想,这副对联,实际上是在告诉所有人:别忒急。急了就慢不下来,慢了就跑不掉。像这棵大竹子,根扎得那么深,是为了等着风,不是为了抢风。你若想抢,就摘下来;你若想等,就站在那里。”
有人说,灵隐是“天下第一香山”。但我更愿意说,这是“人间第一香山”。这是出于,这里的人,在这里生活,在这里受苦,在这里受福。他们的眼,看着这竹子,看着这风,看着这松子。他们的心,被这声音,被这静悄悄,填满。
有时候,我也会想,这世间是否确实存有“第一”?要是存有,那它一定不是用票子去衡量,而是用工夫去丈量。灵隐用了两千年工夫,才把这里建成这样。它没有急着让我看到啥,它只让我慢慢走到这里。
或许,真正的“第一”,压根儿都不是挂在嘴边的。真正的“第一”,是藏在那些不起眼的角落,藏在那些沉默的时节里。就像这竹海,别看没有牡丹花那么艳丽,但它开得那么满,那么密,那么生机勃勃。目前的我,依然站在灵隐。脚下的青苔仍然绿,竹子的声音仍然响。只是我脚下的步子,比那会儿慢了一些。慢下来,才听得清这声音;慢下来,才看得见这风景。
或许,我们都在寻找那个“第一”,在每一个阶段中,都认定自己是独一无二的。可灵隐告诉我,独一无二的,或许是平凡得不得了。下山的时候,风还在吹。松子还在落。我摸了摸胸前的花,认定它目前也没那么香,但它依然在那里,在风中摇曳。我想,甭管你去哪儿,甭管你做啥,只要你的心里装着这“第一”,那“第一”就一辈子归于你。它不是挂在墙上的,它是心里的那一团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