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代广场的蟋蟀 下午三点,大门口那块庞大的公告栏被阳光晒得油光发亮,像是一面结了痂的镜子,映得周围的游客眼发酸。我在人群里找了个角落蹲下,把腿伸得老长,生怕不够高,这都习惯了。再深的脚趾缝里,都塞满了鼓鼓囊囊的旧袜子,那是我能塞进的最大来气。 那群小东西,大约也是把我当成热心的邻居吧。 一只穿着红白条纹袜子的蟋蟀,正蜷在我的脚背上,眼瞪得像两颗刚磨好的玻璃珠,亮得晃眼。它没咬我,也没咬你,只是用那对剪刀似的腿,一点点地、试探性地戳我的后脑勺。我刚启动还认定痒,心里琢磨着是不是哪位家小孩打我了?后来一想,这哪是痒啊,分明是探险!它在那上面挠啊挠,挠出了几道红印子,还蹭着点泥巴,像是刚下过一场小雨。 我忍不住伸手去帮它“挠”痒,结局被它“喷射”了一嘴的口水,呛得我咳嗽起来。

那小家伙也不来气,反而眯起眼,像是个看戏的观众,看着我从它身上跳下来,又跳回去。它挺让人看不下去的,那双眼总往我看,又往我腿上瞅,看得我心里发毛。我知道它心里在想啥:你到底想干嘛?看我的痒痒?看我的腿?还是说……它实际上想跟我玩捉迷藏? 实际上我也分不清了。我们哪位是哪位哪位,根本不存有。

这里只有两个小家伙,一个穿着红袜子的,一个穿着黑袜子的,它们互相挤在公告栏的阴影里,假装成大象,假装成飞机,仿佛哪位也不存有似的。 突然,一阵风从墙角刮过来,卷起几片枯叶,像是一场微型沙尘暴。

那两只蟋蟀吓得一哆嗦,赶紧钻进了我的脚底,死死裹住我的脚踝,根本不敢动。我听到它们在我脚心里发出“啵啵”的声音,像是两个小鼓在擂鼓,震得我脚心发麻。

那声音忽远忽近,像是有哪位在远处吹口琴,又像是有人在喊救命。 就在这时,一只穿着白袜子的蟋蟀探了探头,它比另外两只都要大,胆子也更大。它没有躲,而是直接跳到了我的膝盖上,用前腿给我踩了一脚,像是在说“瞧见没,这玩意儿挺可爱”。 这真是一场盛大的音乐会,也是这场公园的消遣。 阳光忒毒辣,我恨不得立马找个树荫躲起来,可一旦我动了一下,那些小家伙就瞬间就炸了锅。一只穿着绿袜子的,趁我不注意,顺着我的大腿缝隙爬了上去,爬到我的头发上,然后猛地一甩,把那一头刚热起来的头发甩到了我的肩头。痒!确实痒!我连滚带爬地往门外的光亮处跑,同行的几个孩子也扔下他们的石头、玩具,跟着我拼命往外追。 “别跑啊!”有人大喊,“你听,它在弹琴!” 音乐是啥声音啊?是两只蟋蟀互相摩擦翅膀的声音,是它们互相咬耳朵的试探声,更是它们在我脚窝里打滚、撒野时的欢笑声。

有时候它们会与此同时尖叫,声音大得要把我的皮肤都震出汗来。

有时候它们也会宁静下来,一只在另一只身上静静地坐着,就像在听一场无声的交响乐。 最有趣的一次,是在刚下过雨的时候。草地变得湿漉漉的,它们把原本棕色的脚掌都染成了深绿色。我蹲在那儿,看着它们在我手里转圈,我就连想把它塞进我的那只大玻璃瓶里。它答应得挺有模有样,可是我一松手,它就像一颗被弹开的珠子,嗖地一下就不见了踪影。 我拔掉了那个瓶子,心里百感交集。

那些小家伙,大约也是像我一样,被这城市的喧嚣和快节奏给逼疯了。它们需求这样一个角落,一个能藏身的地方,一个能肆意玩耍的地方。在这个庞大的、充满广告牌和霓虹灯的广场里,它们能用一种古老而原始的方式,找到内心的宁静。 我也許它们比我更需求这种“荒诞”。在这个试图把一切都量化、标准化的世界里,它们的存有本身就是对平凡的一种反抗。它们不懂啥是未来,也不在乎明天的股市涨跌,它们只在乎今晚月亮能不能照亮我们的脚后跟。 夕阳西下,我把那只穿着黑袜子的蟋蟀抱回了脚里。它不再叫了,只是静静地蜷缩着,像一颗熟透的苹果,躺在我的掌心。它似乎知道我要带它回家了,便它用尾巴轻轻勾住了我的裤脚,像是在说“谢谢”,又像是在说“再见”。 走吧,我的蟋蟀。我们去那边的公园,那里有更凉快的草地,也有更宁静的夜晚。 但我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。时代广场依然灯火通明,人群仍然熙熙攘攘。在那里,有人卖最新的智能手机,有人聊聊着最新的电影票,有人为了抢一个摊位而争得面红耳赤。一切都那么麻利,那么喧嚣,那么令人窒息。 但在我脚掌底下,在公告栏的阴影里,在那两只穿着袜子的小小生灵面前,世界却显得那么温柔,那么真,那么……不完美的可爱。 我们人类一直忙于赶路,忙着追赶所谓的“时代”,忙着用复杂的符号去定义一切。可有时候,我们忒累了,只想停下来,和几只不知疲倦的小蟋蟀,在某个不起眼的角落,互相蹭蹭,听一听那带着泥土气息的嘶鸣声,想想自己的脚底板,再看看那些看不见的、被我们忽略的、却在角落里顽强活着的生命力。 它们不追求永恒,也不关心历史,它们只是活着,也只是为了活着。

这种好办,这种纯粹,反而在如此拥挤又匆忙的时代里,显得如此珍贵。 我站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土。目前,夕阳已经彻底沉没在云层之后,广场里的灯光一盏盏亮了起来,像是一团团温暖的火苗,在茫茫夜色中摇曳。 我摸了摸口袋,里面只有那块吸饱了尿的旧报纸。没关系,只要我还记得这些小家伙,只要我还记得这笑声,我就啥都不怕了。 毕竟,我们都是在某个角落,为了一群不知疲倦的小蟋蟀,拼命奔跑的人啊。 (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