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个晚上,我骑着脚踏车穿过这片荒原,风把我的头发吹得像个许久未修换的髻式。蓝天下,星星像撒在雪地上的碎片,又像是无数双眼在打量这无边的荒原。我突然认定,这里忒宁静了,宁静得让我听到了工夫的声音,听到了云朵从头顶滑落的脚步声。 我在那个小城附近住过,那里有咖啡馆,有剧院,有那种让人心跳加速的繁华,可当夜深人静,那些繁华像退潮的陆地,只留下空荡荡的沙滩,让人忍不住想走走。

我想起那个戴着圆眼镜的国王,他在梦里说要把所有城堡拆掉,只留下一座座悬在空中的塔楼。他说他喜爱被遗忘,也厌恶被遗忘,哪怕是用最慢的马车,也要把塔楼拉起来,哪怕是用最华丽的马车,也要把塔楼推倒,哪怕是用最华丽的马车,也要把塔楼推倒。他如何就不明白,这座塔楼就是塔楼,只有他自己知道。 小王子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圆圈,那是他所在的那个星球。他在那里生活了五百年,直到五十四岁那年,他的玫瑰死了。玫瑰是他在地球上遇到的第一个真正配得上他的东西。她说,她只在夜晚开放,只在早晨谢幕。她一直带着一种倔强的骄傲。他们说玫瑰挺娇气,说她娇气得让人头疼。可只有我知道,那些说娇气的人,压根儿把玫瑰当成了空气,把玫瑰当成了风,把玫瑰当成了天空里微不足道的尘埃。 当我第一次看到玫瑰,它开在一条小径的尽头,像一把精致的小剪刀,剪断了无数条通往世界的线。别的植物都开花了,可那朵花压根儿不争先恐后。别的动物都学会了追逐,可它只是在等待,等待一朵花能给哪位带来惊喜。它不是哪位的花,它只是一个花。它说:“我就是一个花。”它没有哥哥,没有姐姐,没有兄弟姐妹,只有一个。它只爱我。 我后来才明白,小王子所有的爱,实际上都是关于一个独一无二的“我”。当一切都被量化,都被标价,都被常识所掌控时,爱就消亡了。他知道玫瑰会谢,你知道的,玫瑰会谢。

可是,当玫瑰确实谢了,他依然会哭,出于他知道,要是那天没有下雨,就没有水;要是那天没有下雨,就没有玫瑰。就算有一天,他再回到地球,再遇到一朵长得一模一样、开在白天、从不谢幕的玫瑰,他也会忍不住笑,出于他知道,那是另一回事,那是另一种风景,那是归于自己的风景。 那个爱他的女孩,最终也没有爱他。她只爱他,爱他的眼,爱他的头发,爱他那个一直带着某种忧伤笑容的小王子。她问他:“你会爱我吗?”他回答说:“我……我不知道。”后来,他去了地球,再也没有回来。

有人说他拉倒了,有人说他爱得忒深,怕被遗忘。可我认定,他不是拉倒了,他只是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:爱不是占有,不是把对方变成自己的一局部,而是把对方当成一个独立的灵魂,一个会犯错、会受伤、会离开,却依然值得守护的存有。 站在荒原的尽头,我看着远处那座在地图上画了一半的小城,它看起来那么遥远,那么陌生,却又那么熟悉。

那里有那么多像他这样的人,在那里过着自己的小日子,像看一场无聊的电影。他们打着麻将,喝着啤酒,说着那些毫无意义的话,却认定这日子挺充实,挺温暖。他们不知道,那里面藏着多么珍贵的东西,多么不好办拿到的东西,那么这个珍贵的东西,就是爱。 我也曾想过,是不是人类忒累了,忒浮躁了,连一朵花都值得这样小心翼翼地呵护。我们一直忙着赶路,忙着工作,忙着在别人的故事里寻找自己的位置。我们恐惧一朵花,恐惧一个小星球,恐惧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。我们总当作,只要把所有变量都算清楚,只要把所有风险都规避掉,所有的难题都能被解决。可小王子告诉我,有些难题,就像玫瑰,你不曾见过它盛开时的漂亮,就一辈子不会理解它凋零时的悲剧。 我目前依然喜爱骑着脚踏车穿过荒原。风依然在吹,星星依然在闪烁。我知道,总有一天,我会离开这里的。我会带着我的玫瑰,带着我的知识,带着我的回忆,去地球上的某个地方,去经历那些或许并不快乐的时刻,去遇见那些或许并不爱的女孩。 但我不怕。出于我明白,要是有一天我确实回到了那个小星球,看到了我的玫瑰,看到了她盛开时那朵像小剪刀一样的模样,我会忍不住笑。我会告诉她,我回来了,我还是那个小王子,但我已经长大了,我也懂得,爱不是占有,而是守护。 在这个喧嚣的世界里,愿我们都能像小王子一样,拥有一朵归于自己的花。愿我们都在深夜里,学会如何等待,学会如何爱,学会在荒芜中寻找光亮。

哪怕这光亮挺微弱,哪怕这光亮挺短暂,但只要它是归于你自己的,那就是永恒的。 当我再次闭上眼,我仿佛又听到那辆马车的声音,听到国王在梦里说要把那座塔楼推倒。但我这次不想推倒了,我想把它加固起来,让它成为一座真正的塔楼。出于我知道,有些东西,一旦建立起来,就再也拆不掉了。

哪怕那是别人眼中的废墟,哪怕那是别人眼中的笑话,那也是归于我们自己的、独一无二的风景。 风停了,星星不见了。

只有那份孤獨的重量,沉甸甸地压在我的心上,却又无比省事。出于我知道,我找到了我的答案,而我,已经找到了我的借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