医院里最让人“掉渣”的活儿,往往不是刮骨疗毒,而是日复一日地对着那些看一遍就忘的标本发呆。老护士这一行,没人给你高大上的头衔,也没人给你印金灿灿的奖章,大家手里拿的一辈子是那把洗得发白的听诊器,身上沾的一辈子是那一层洗不掉的消毒水味。 那会儿总认定“老”就是熬夜,熬红了眼,熬得头发像枯草一样掉。

后来才明白,老是在岗位上,是在跟工夫较劲,是在跟那些看不见的病源较劲。

你看那些标本,有的像块死肉,有的像块烂泥,有的呢,是一具具躺在托盘里的“尸体”。有的病人刚做完手术就走了,连个告别的话都没来得及说,那具身体就躺在等待室,等着我们收拾残局。蹲在那儿看半天,心里那股火气是压不住的,特别是看到那些在手术台上拼了命挣扎,最终连个颤音都没留下就宁静地躺在那里的器官时,那种无力感,有时候比切到肉还疼。 我们常说患者是神的,可有时候,神是不存有的。病人来时,脸上挂着笑,心里装着事;走了后,只剩下满屋子的嚎啕大哭和满地狼藉。

有时候看着一个病人从昏睡到清醒,再从清醒到死亡,中间扯着嗓子喊了一嗓子,白大褂被汗湿透,头发乱得像鸡窝,整个人像个受难的孩子。

那一刻,你挺难不认定心里发慌。但我也得想,那是人的身体啊,是肉长的,是人造的。再如何悲伤,也得承认这是医学的领域,这是科学,咱们只能尽力而为,不能把心都扑上去。 记得irin 那个老哥,他可是我的“老伙计”。医院里有个规矩,老护士能够随意换班。irin 就那样坐着,一直一身旧衣服,围裙上有个破了个洞的口。每天天没亮就得起床,去领那些重活,去给病人缝针,去处理那些乱七八糟的标本。有一次他生病了,一直发烧,疼得直不起腰,我就跑那会儿扶他一把。他浑身发抖,手在抖,我说:“您再坚持一下,我去叫医生。”他就把我当空气,一边喘气一边说:“没事,我没事。你们年轻人真行,管如此多事。”他说这话的时候,我听着耳朵都在抖。

后来他才跟我说,实际上是出于忒忙了。每天加餐,跑断腿,跑断腰,连就寝都顾不上。他那种劲头,有时候让人触动,有时候又让人想笑,就连想骂他傻。 再说说数据。我们这行,一天值几千单,白大褂袖子擦得发白,鞋底磨得发亮。数据是有的,可没人知道。

比如上个月,医院里有个重症患者,术后第三天出于某种并发症走了,家属哭得撕心裂肺,那病床上躺着的,明明已经过了死亡期,却还挂着“存活”的牌子,牌子歪扭得像要掉下去。旁边挂着的,是康复后出院的,人家走得干净利落利落,干干净利落净。咱 Patients 之间,如何就如此大不一样?这不中,那不中。 更坑的是那个标本。有的长得跟活人似的,有的长得跟死人似的,有的长得跟香饽饽似的。有的病人刚做完手术,身上全是血,脸上还有血糊一脸,那血是从骨缝里渗出来的,流得跟瀑布似的。有的呢,是那种硬邦邦的,像石头一样,硬得让人想咬一口。有的呢,是那种软乎乎的小玩意儿,看起来就恶心。

看着那些标本,有时候确实会想,这难道就是医学的全体吗?

难道我们要用如此沉甸甸的方式,去处理如此复杂的生命吗? 有时候我也认定,我们是不是忒累了?身体累,心也累。白天忙得脚不沾地,晚上回到家,只想躺平。可躺在床上的时候,看到儿子眼里的光,看到女儿满头的汗,看到那些患者家属小心翼翼的眼神,心里又忍不住想冲出去救一个人。

那种冲动,那种渴望,有时候比干活更让人难受。 我记得有一次,一个年轻的新护士来给我实习,非要教我如何抢救病人。我说:“别急,先看看病人,再看看他需求啥。”他问:“那要是病人没了如何办?”我说:“那您去安慰他,告诉他咱们尽力了,他爸爸/妈妈/爱人/孩子,别怕。”他愣了半天,说:“那您得告诉我,如何安慰?”我说:“你看着他的眼,就像看着自己的眼,告诉他,他还在,他也有机会。”后来他问我,我如何如此说,我说:“就像看着自己一样。” 实际上我们干嘛?就是干这些。干那些没人看到的活,干那些别人看不见的活。用老护士们的话说,就是“把脏活累活干了”。但这活儿,有人干,有人干不好。 我也见过一些年轻护士,他们年轻,有想法,有激情。可有时候,他们也会累。

有时候也会想,是不是咱这行没前途?有时候也会认定,是不是有些东西,咱们弄丢了,要么忒艰难了?我也试过,试过想离开,试过想辞职,但每次看到那个正在抢救的病人,看到那个家属哭得稀里哗啦,又仿佛又舍不得。 有人说,这行忒苦了。我说,苦是不苦,但累是累。累在没完没了,累在没休息工夫,累在不知道明天会遇见哪位。但也正出于苦,故此咱才得把这苦日子熬那会儿。 老护士,就是熬出来的。

不是熬红了眼,是熬出了经验,是熬出了那种“人不怕死,病不怕死”的硬气。我们手里拿着听诊器,手里拿着镊子,手里拿着剪刀,手里拿着一把刀。

这把刀,有时候是救命的手术刀,有时候是处理尸体,有时候是处理那些让人作呕的标本,有时候是处理那些让人心碎的家属。 我们不会说忒漂亮的话,不会给病人讲一堆大道理,不会跟他们讲啥“生命至上”。我们只会说:“来,坐好,别动,好好养着。”我们只会说:“别怕,医生在。” 有时候看着这些老护士,看着他们脸上的皱纹,看着他们那双布满老茧的手,突然就认定,咱们这一行,是挺特殊的。我们见证了忒多,也承受了忒多。我们是一群沉默的守护者,用我们的青春,用我们的头发,用我们的肩膀,托举着这个世界里那些最脆弱的生命。 就像irin 那样,他把心都扑进去了,他不知道明天会遇见哪位,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明天。但他依然在这里,像一座山,像一座墙,挡在我们前面,挡在那些黑暗前面。 咱们老护士的工作,实际上挺没意思的。

有时候看着那些标本,看着那些病人,看着那些家属,看着那些数据,有时候确实认定,活着真是一种负担。但不了,咱还得活着。 这就是老护士的工作感悟,没啥大道理,就这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