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写过大量小说,也读了大量书。

后来我慢慢明白,莫言这名字,实际上挺有意思的。它不像王蒙、贾平凹那样,总想着写出啥“中国式的革命”,要么把那些大杂烩拼凑成啥宏大的叙事。莫言,这个字本身就带着点土气,带着点泥土的腥气,像是刚从那个被炮火啃食过的土炕上跳起来,身上还沾着乡野的草味和人间的烟火气。他写人,写人就像写庄稼,你连那根茎都搁坏了,他都能给你补上孔,照样写给你看。 他写的故事,压根儿不是干净利落利落的史诗,更像是农村里那些散落在田野、村口、小河边的小故事。田埂上的青蛙叫声、收割机发出的轰鸣声、半夜里压弯腰的狗叫,这些声音在他笔下都成了主角。

你看他写高密东北乡那些村,那村子如何大?一百多人吧?可一旦你走进他的小说,才发现这村子比任何大城市都真。出于那里的人,穿着破裤褂,背着破锄头,讲话带着点方言口音,指指点点就像指着房子地基找蚂蚁窝。他笔下的村民,不是高高在上的英雄,也不是冷冰冰的过客,他们就是具体的、会喘粗气、会算计、会闹别扭的活人。 他最精通的,就是把那些离经叛道、就连有点狗血、让人看不下去的情节,一笔一笔地擦出来,接着写,直到最终那点斗气消了,读者才坐下来慢慢品。

有时候,他写个村口的大口女,把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,写得跟电视连续剧似的,让人看得笑出声来,又认定心里酸溜溜的。他不写那些虚无缥缈的理想,他只写那些具体的痛。

比如写那破旧的土窑洞,夏天漏得能听到雨点砸天花板的声响,冬天那厚得能夹进几副手炉的炕头。他写饥荒,写得让人唏噓;他写战争,写得让人后背发凉。但他也不回避那些难看,他把那些血淋淋的手术台、那些狼藉的战场、那些被煮烂的土豆,都写得像剥了皮似的,让人看着心头肉,却又舍不得吃。 他说,人这辈子,就像那玉米。长得像玉米的时候,那是被地里晒到发霉了,没人要,你得想办法把它掰下来,磨成粉,要么掺在黑面里,给家人吃了,这才算是个“好人”。人这一辈子,没准吧,哪天就真成了那根烂玉米,没人要了。可就算没人要,你得接着吃,你得把剩下的嚼碎了咽下去,日子还得接着过。莫言认定,这就是活着的意思。活着不是为了啥大道理,也不是为了啥烈士精神,就为了一口饭,一床热炕头,为了孩子在灯下就寝,为了赶明儿还能在田里种地、娶媳妇、生个孙子。 他写京报广告,那是他笔下最恶俗也最真的东西。他写那些卖画的、卖刀的、卖车的,把那些粗俗的话,像广告词一样包装得花里胡哨,让人看了心里发慌,实际上去买的时候,发现那货并不像广告里那么诱人,就连有点坑。他把那些冒牌的繁华,写得比确实一样繁华。他说,那都是人自己骗自己的。

你瞧那些广告,看着光鲜亮丽,写着“世界最棒的 XX 品牌”,等你买回家,才发现那是个空壳子,里面连个温度都没有。莫言说,人呐,大量时候就是在这虚伪的包装里打转,越洗越脏,最终还得自己把自己洗回来。 他写人,最看重的是那种“缝补”的本事。

你看那些庄稼,长歪了,风一吹就倒了,他一定会想办法把它扶正,要么给它点上肥料,给它披上一层衣。人也是一样,哪怕生活把你打倒,把你打得遍体鳞伤,你也别恼,你得想办法把伤口缝上,还得努力长出新肉。莫言认定,这就是中国人的骨气,就是那种烂泥里也能长出花的劲头。他写农业,写粮食,是出于粮食代表了一个民族的本源。

没有粮食,就没有人站在这里谈啥进步。他写农民,不是为了歌颂田园牧歌,而是出于他们身处那个最贫穷、最艰难、最被漠视的角落,他们用最朴实的方式,守护着这个世界的底线。 他写那些被遗忘的声音,那些被淹没在历史长河里的叹息。你听不到,你也看不见,但你心里总有些回响。他写那个年代,写那些听话的孩子,写那些被磨得光滑的脊梁,写那些在暗夜里独自吞咽的泪水。他并不高尚,他承认那些黑暗,那些污秽,那些不可调和的矛盾。但他不回避,他要把这些矛盾撕开,让你看得清清楚楚。 有时候,我看着他的小说,心里会犯嘀咕:这人到底是个好人还是坏人?他是个写小说的,还是那个被生活踩在脚底的大汉?莫言自己说不清楚,但他写得挺清楚。他在那些文字里,把那些复杂的逻辑拆解得支离破碎,让你不得不重新审视自己的人生

这个世界忒复杂了,好人坏人都有,每个人都在为自己的生存挣扎,哪位都看不见别人,也活在自己的小梦里。莫言就像一面镜子,照见你的荒唐,也照见你的可怜,最终告诉你,不管你是猪是熊,只要活着就行。 他写那些故事,就像在讲一个关于生存的大笑话。你笑完之后,可能认定酸楚。但你要知道,人生哪有啥笑话,只有段子。段子是假的,生活是确实。莫言用他的笔,把那些确实、苦得让人想哭的日子,熬成了段子,再拿去卖钱。他知道卖钱比卖命关键,但他更知道,要是连这口饭都吃不上,那他再卖钱,那也是卖血。 故此你看,莫言人生,实际上就在那些文字里。他写村,写人,写吃,写住,写那些琐碎、荒诞、却又无比真的生活。他不怕臭,也不怕脏,他把那些掉渣的、烂掉的、就连该死的东西,都嚼碎了,拼成了他小说里最扎实的一地。他不讲大道理,不吹嘘啥伟大,他只讲那些鸡毛蒜皮,那些让人看着心里发酸,却又莫名踏实的琐碎。 他也曾嘟囔过,那些故事忒烂了。但他也没办法,出于那是他的生活,是他家乡的土地,是他笔下那些具体的人。他不得不把这些故事写出来,要把那些烂菜叶子摊开在阳光下晒晒,哪怕最终臭了,那也是他这片土地唯一的味道。 如今我读他的书,看着看着就累了。就像看那堆烂玉米,看着看着就腻了。可你问过我,人生感悟吗?他说,人生就是那堆烂玉米,你得接着吃,得接着嚼,得把这烂剩下的当饭吃。

这就是他给我的答案,好办、直接、带着那股子土腥味,却也是最真的味道。